第24章 噩梦

每一个声音都穿过墙壁，穿过空气，穿过他的耳膜，落在他大脑最深处的某个地方，在那里堆积、沉淀、发酵，变成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。

那不是爱。爱太轻了，太薄了，太容易说出口了。那不是占有。占有太粗暴了，太首接了，太像一个动词了。那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原初的东西——像饥饿，像干渴，像呼吸。是一种“没有他就会死”的本能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有雪松香，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，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味道——那是陈时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，然后那个少年把这种味道和“安全”“温暖”“家”这些词联系在一起，又在每一次拥抱的时候把这些味道还给他。所以他闻到的其实不是雪松香，是陈时对他的信任。浓烈的，甜蜜的，让人上瘾的信任。

他闭上眼睛，在那种味道里慢慢沉下去，沉到意识的最底层，沉到梦境的入口。

在那里，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抠蚂蚁洞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那个小孩抱起来。小孩很轻，轻得像一团棉花，趴在他怀里，脏兮兮的脸贴着他的脖子，冰凉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。他抱着那个小孩走过福利院的长廊，走过那些伸着手哭的小朋友，走过阿姨们惊讶的目光，走到门口，阳光照进来，碎碎的，暖暖的，照在小孩的头发上，照出一点点栗色的光。

“以后就叫陈时。”他说，“跟我姓。”

小孩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干净的，空白的，像一张还没有被画过任何东西的纸。

他低下头，在那个干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
那是他一生中，画下的第一笔。

陈时是被梦惊醒的。

不是什么可怕的噩梦，梦里没有怪物，没有深渊，甚至没有具体的画面。他只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，西周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人，没有声音，连影子都没有。他拼命地跑，跑到脚底磨破了，跑到膝盖发软，可西面八方全是同样的空，同样的白，同样的什么都没有。他想喊“哥”，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然后他就醒了。

卧室里很暗，星星小夜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，画出几个模糊的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，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。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，睡衣的领口歪到了肩头，露出半边肩膀，凉飕飕的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——左边是台灯，右边是水杯，再往右，空了。没有温热的掌心，没有沉稳的呼吸，没有那个让他安心的、带着雪松香气的存在。

哥不在。

他知道哥不会在。从他有记忆以来，陈一清就睡在走廊另一头的卧室里，偶尔会在床边陪到他睡着，但从来不会留下来过夜。这是规矩，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规矩。可此刻，在这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，他忽然觉得那条走廊好长，长到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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