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月下

那天夜里，月亮很大，圆得像一只冷白色的瓷盘，悬在沈府上空，将整座宅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
萧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昨日没有下完的棋。黑子己经占据了半个棋盘，白子被困在角落里，进退维谷。他拈着一枚黑子，悬在半空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他在等人。

沈鹤之和他下到一半的棋就去了卧房，己经两个时辰了，却一首没有出卧房。云嬷嬷端了饭菜进去，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。萧衍问她沈鹤之在做什么，她只说了一句“在写东西”，便不再多言。

萧衍没有去打扰。他知道，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，需要沈鹤之一个人消化。

皇帝当众否认了密诏。那道用血换来的密诏，那个萧衍用命去执行的旨意，被它的主人轻飘飘地一句“伪造的”就抹杀得一干二净。沈鹤之跪下去的那一刻，跪的不只是他的尊严，还有萧衍对那个少年皇帝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
萧衍将黑子放回棋盒里，靠在椅背上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月亮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他看着那轮圆月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
那是他被送到永安王府上的第一个冬天。大雪纷飞，他缩在柴房里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棉袄，冻得浑身发抖。永安王——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——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
“喝吧。”永安王将粥递给他，声音温和，“以后你就住在这里，没有人会伤害你。”

他接过粥，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米粥，加了红枣，甜丝丝的，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
那是他在萧家灭门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。

他记住了那个味道，记住了那个人的声音，记住了那个雪夜里唯一的一点温暖。他用了十年去报答那碗粥的恩情——出生入死，刀山火海，从未皱过一下眉头。

而今天，那个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说那道密诏是“伪造的”。

萧衍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不恨永安帝。恨太累了，他己经恨了十年，不想再恨了。他只是觉得——冷。那种冷和十年前躲在枯井里的冷不一样。那时候的冷是身体上的，咬咬牙就过去了。现在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，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
身后的门响了一声。

萧衍睁开眼，转过头。

沈鹤之从卧房里走出来，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，长发披散着，没有束冠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但比白天好了些，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，走到石桌前，将酒壶和杯子放下，在萧衍对面坐下。

“还没睡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等你。”萧衍说。

沈鹤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将酒壶里的酒倒进两个杯子里。酒是温的，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“这是桂花酿，”沈鹤之说，“我自己酿的。三年前埋在那棵桂花树下，今天刚好挖出来。”

萧衍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酒很甜，甜得几乎尝不出酒味，但入喉之后，有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，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寒意。

“好喝吗？”沈鹤之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沈鹤之笑了笑，也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他喝酒的样子很斯文，小口小口地抿，像是在品茶，不像在喝酒。

两个人在月光下对坐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桂花酿。谁都没有说话，但谁都不觉得尴尬。那种沉默很自然，像是他们己经认识了很久，久到不需要用言语来填补空白。

酒过三巡，沈鹤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，像是两颗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。

“萧衍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恨他吗？”

萧衍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萧衍沉默了很久，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我己经累了十年，不想再累了。”

沈鹤之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你现在想什么？”

萧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“想我娘。”他说，“她临死前跟我说，要活下去。她没说让我报仇，也没说让我恨谁。她只是说——活下去。”

沈鹤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

“我娘也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，“她悬梁之前，摸着我的头说，‘鹤之，不要报仇，好好活着’。那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我懂了。”

墨香书苑 提示：以上为《鹤衍》最新章节 第19章 月下。岑酥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