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药不能剩

萧衍是被一阵琴声惊醒的。

那琴声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若有若无，像一根丝线在风中飘荡。曲调是他没听过的，古朴苍凉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水，落在深潭里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他睁开眼，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。

黄花梨木的横梁，雕着缠枝花纹，漆面己经有些斑驳，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在横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把金粉。

他愣了片刻，才想起昨夜的事。

太庙。沈鹤之。赵坤。密诏。

还有——
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右臂上缠着崭新的纱布，包扎得整整齐齐，打了个漂亮的结。左腿上的箭伤也被重新处理过，上了药，用夹板固定住。身上的飞鱼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月白中衣，料子柔软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
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，右臂一阵剧痛，闷哼一声，又跌回榻上。

琴声停了。

门被推开，沈鹤之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进来。他己经换了一身家常的鸦青长衫，长发随意披散着，没有束冠，也没有戴任何饰物，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年轻了许多，像一个普通的书香子弟。

“醒了？”沈鹤之走到榻边，将瓷碗放在小几上，“别乱动，你右臂的伤口很深，至少要养半个月。”

萧衍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，种着几竿翠竹，竹影婆娑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院墙很高，墙头爬满了枯藤，像一张网，将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。

“这是哪里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“我府上。”沈鹤之在榻边坐下，端起瓷碗，用勺子搅了搅，“白粥，加了红枣和枸杞。你昨夜失血太多，先吃点东西。”

萧衍没有接，也没有看他。

“我要回去。”

“回去？”沈鹤之挑眉，“回哪儿？锦衣卫衙门？你现在是朝廷钦犯，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“我不是钦犯。”萧衍的声音冷硬，“我有密诏，是陛下命我去太庙的。”

“密诏？”沈鹤之轻笑一声，将瓷碗放回小几上，“萧大人，你不会真以为那道密诏能保你吧？太后只要一句话，那道密诏就是‘伪造’的。到时候你罪加一等，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
萧衍沉默了。

他知道沈鹤之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朝堂上，真相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说了算。太后的笔就是律法，太后的嘴就是圣旨。他说密诏是真的，那就是真的；她说密诏是假的，那就是假的。

“所以呢？”萧衍转过头，看着沈鹤之，“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？”

“关？”沈鹤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，嘴角微微，“萧大人这话说得难听了。我这是保护你。你现在出去，赵坤的人就在街上等着，你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抓回去。”

“那又如何？”

“如何？”沈鹤之的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，“被抓回去，太后会把你扔进诏狱，严刑拷打，逼你承认与我勾结，然后再把你当众处斩。你萧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冤屈，这辈子都别想昭雪。”

萧衍的手指攥紧了被角，指节泛白。

沈鹤之看着他，目光中的锐利渐渐褪去，换上一种萧衍看不懂的复杂。

“我知道你不习惯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，“被人关着，被人安排，被人当作棋子——这种感觉很不好受。但你放心，我不会关你太久。等风头过了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我不会拦你。”

萧衍没有说话。

他想说“我不信你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沈鹤之昨夜在太庙救了他，在赵坤面前护了他，在他昏迷时替他包扎伤口、换了衣服。这些事，一个只想利用他的人，不需要做。

但他还是不信。

在这个世道里活了二十二年，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——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
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沈鹤之端起瓷碗，递到他面前，“先吃点东西，有力气了再想怎么恨我。”

萧衍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接过碗。手指触到碗壁时，发现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。
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白粥煮得软烂，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融在一起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他己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暖的粥了。

锦衣卫的伙食不差，但他向来吃得简单，一碗冷饭一块咸菜就能对付一天。他习惯了一切从简，习惯了风餐露宿，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。

墨香书苑 提示：以上为《鹤衍》最新章节 第9章 药不能剩。岑酥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