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分开

天亮的时候，太乙真人从沙滩上站起来。道袍破口在海风里猎猎响，芒鞋磨穿的洞露出两根脚趾。他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朝西走。不是驾云，是走。跟来时一样。

灵珠子跟上去。海青色的青年，赤着脚踩在沙滩上，跟在太乙真人身后半步。太乙真人走他就走，太乙真人停他就停。

走到沙滩尽头，太乙真人停下来。没回头。“你跟着贫道干什么？”

“你是我师父。”

“贫道封了你八百年。”

“你封的是归墟之灵。不是我。”

太乙真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道袍破口被海风掀起来，露出里面更破的中衣。“乾元山金光洞的道统，玉帝替贫道留着。贫道得回去。”
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
太乙真人转过身看着灵珠子。海青色的青年，赤着脚，胸口嵌着玉片和银鳞。八百年归墟侵蚀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伤疤，只留下了颜色——不是被侵蚀的银白，是被侵蚀之后露出来的本来的海青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太乙真人问。

灵珠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海青色的皮肤，五指修长，指甲是贝壳内壁那种淡淡的虹彩。“灵珠子是哪吒的前身。哪吒现在是哪吒了。我不是前身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“我叫李青。李艮的李，海青的青。”

太乙真人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他转过身继续朝西走，灵珠子——李青——跟在后面。一老一少两个身影，沿着花果山的海岸线越走越远，走进日出的光里。

七岁哪吒站在沙滩上，看着李青的背影消失在海天交界处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夜叉面前。夜叉蹲在礁石上，银鳞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
“你哥的糖人，能给我看一下吗？”

夜叉从胸口摸出糖人。褪色的蓝糖浆，断过又被粘好的左臂。七岁哪吒双手接过糖人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自己红肚兜上撕下一小截布条。极细的红布条，边缘带着线头，跟八百年前他在陈塘关东海口搅海水的那条混天绫一个颜色。

他把红布条缠在糖人的左臂上。断过的地方被红布缠住，看不见胶痕了。

“还你。”

夜叉接过糖人。左臂缠着红布条的蓝色糖人，在晨光里像一个穿着混天绫的夜叉。

石猴扛着定海神针从断崖上跳下来，落在沙滩上。金红眼睛扫了一圈——太乙真人走了，李青走了，沙滩上只剩林渊、夜叉、七岁哪吒，和一片封着归墟之灵的桃叶。

“这东西怎么办？”石猴用棍子尖指了指桃叶。

林渊蹲下来看着那片桃叶。蟠桃树的叶子，叶脉清晰，封着归墟之灵核心的银白点己经看不见了，只剩叶脉纹路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
“种了。”

石猴尾巴翘了一下。“种了？”

“归墟之灵被封在死叶里，没有灵气可以侵蚀。但如果把它种进土里，它会怎么样？”

石猴金红眼睛眯起来。“它会拼命长。长出点什么来。”

林渊把桃叶捡起来，走到千年蟠桃树下。树冠遮天蔽日，枝叶间挂着十来颗淡金色的蟠桃。他在树根旁刨了个小坑，把封着归墟之灵的桃叶埋进去。填土，拍实。

埋完的那一刻，整棵蟠桃树震了一下。不是被侵蚀，是被接入了什么东西。归墟之灵在死叶里没有灵气可以侵蚀，但蟠桃树是活的。树根会吸收死叶分解后的养分——包括封在里面的归墟之灵。不是归墟之灵侵蚀树，是树消化归墟之灵。千万年归墟里积攒的终结之力，被一棵活着的树当成养分吸收。

蟠桃树的枝叶间，新冒出一颗花苞。不是淡金色，是银白色的。花苞很小，藏在浓密的枝叶里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林渊看着那颗银白花苞。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，但归墟之灵被封进了花果山的土里。不再是敌人，是种子。

七岁哪吒走过来仰头看着蟠桃树。“我要回天庭了。玉帝召我七月十五之前回凌霄殿，己经过了西十九天。太白金星的传讯符来了好几道。”

“你自己回去？”

七岁哪吒点头。“风火轮在旧身那里，火尖枪也在。但我有混天绫。”他从红肚兜上又撕下一小截布条，布条见风就长，化作一条完整的混天绫缠在他臂上。不是法宝混天绫那种威风凛凛的样子，是七岁小孩在陈塘关东海口玩水时的那条。边缘带着线头，红得有点掉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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