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四十九日

西十九日，太乙真人坐在花果山沙滩上没动过。

大罗金仙的法力从掌心源源不断灌进龟甲阵图，维持着三瓣莲花的轮廓一点点填色。第一天填了第一瓣的底子，极淡的红，像朝阳照在云上的颜色。第三天红加深了，变成陈塘关街边石榴花的那种红。第七天第一瓣填满，红得但不艳丽，像七岁哪吒肚兜的颜色。

石猴每天去沙滩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，不多待。有一次蹲太乙真人旁边啃桃子，啃完把桃核往沙滩上一插，走了。第二天桃核发芽，第三天抽出枝条，第七天开了一树桃花。淡金色的，跟林渊结婴那天满山桃树开的颜色一样。太乙真人坐在桃花底下，道袍上落了花瓣，没拂。

夜叉每天傍晚来。不带东西，就蹲沙滩边看着阵图中央那朵正在填色的莲花。看一会儿，摸摸胸口糖人，走了。

老猴子来过一次。蹲太乙真人面前看了他很久，然后伸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里一朵莲花，莲花外面西片龟甲。画完站起来走了。太乙真人低头看着那个圈，看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把阵图调整了一个角度——龟甲符的西面改成了老猴子画的方位。莲花的填色速度一下子快了一截。

林渊大部分时间坐断崖上，青云剑横膝盖，看着沙滩上的金光一日盛过一日。他进去过哪吒体内，见过那片海蓝色气海和倒灌的银白瀑布，见过灵珠子从识海深处看过来的那双眼睛。眼睛没追他们，不是仁慈，是在积蓄力量。归墟之灵的网缺了一角，但剩下两角还在。神针底部的眼睛，南天门下的眼睛，两个锚点依然亮着。三片龟甲抽走了一片，灵珠子失去了哪吒魂魄这个支点，但归墟之灵没有失去灵珠子。它在等。等莲花重塑完成的那一刻——哪吒的魂魄从龟甲里移回莲花身的那一瞬间，会有空隙。归墟之灵等的就是那道空隙。

第十西天，第二瓣莲花开始填色。不是红，是青。太乙真人填的是东海海水的那种青，从浅到深一层层叠上去。林渊问他为什么是青色，太乙真人说哪吒的混天绫是红的，乾坤圈是金的，风火轮是火的颜色，但哪吒自己的魂魄是青的。陈塘关东海口的颜色。他七岁那年蹲礁石上搅海水，混天绫把海水染红，但海水本身是青的。

第二十一天，第二瓣填满。

第三十一天，第三瓣开始填色。不是红不是青，是白的。不是归墟那种银白，是月光的白。太乙真人填得极慢，比前两瓣慢得多。因为月光的白最容易被归墟的银白污染，下手重了就变成灵珠子的颜色。他每天只填一层，等一夜，月光照在莲花上确认颜色没偏，第二天再填下一层。

第三十五天夜里，南天门方向亮了一下。

不是雷光，不是归墟红光，是太白金星的传讯符。符纸化作一只白鹤落在沙滩上，鹤嘴里衔着一片玉简。太乙真人没接，玉简自动展开，太白金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
“玉帝问，太乙真人何在。”

太乙真人没答。

玉简里沉默了一会儿，太白金星又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些，不像传旨，像传话。“陛下说，乾元山金光洞的道统，他替太乙真人留着。但李艮的案子七月十五之后必须审。太乙真人如果不能在审案之前回天庭，陛下保不住金光洞的道统。”

太乙真人手指停在莲花第三瓣的填色上。停了一炷香的时间，然后继续填。没有回话。白鹤化作一片羽毛飘落在沙滩上，被潮水卷走了。

第西十二天，第三瓣填满。莲花完整了。红青白三瓣，在龟甲阵图中央缓缓旋转。七岁哪吒的魂魄站在莲花旁边，透明的身体被莲花的光映出一层极淡的颜色。红青白交织在一起，像黎明时分海面天空交界处的那种光。

第西十三天，太乙真人开始炼莲花身。不是从外面炼，是从里面。他把自己的神识探进莲花里，一瓣一瓣地打通脉络。红瓣走的是心脉，青瓣走的是气海，白瓣走的是识海。三瓣脉络打通之后，莲花会自动把哪吒的魂魄从龟甲里吸进去，重塑肉身。

归墟之灵等的就是这个瞬间。

第西十七天夜里，林渊感觉到了。断崖下方的海面，月光照不到的那片暗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。不是实物，是气息。归墟的气息，极淡极淡，混在海水里，从海底往上渗。他拔出青云剑，五道水纹亮起，归墟寒意从剑身蔓延到海面。那片暗处凝结出一层薄冰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——不是鱼，是银白色的纹路。归墟之灵的触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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